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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夫丨鄂西的第一个诗歌会道门

文 / 野夫
 
1980 年代初的恩施,晚上八点以后基本上街道阒寂无人,如果还有一群夜行动物在游逛,那不是流氓团伙就是文学青年。那时,拖拉机改装的飞机在小城腹地升降,仿佛二战尚未结束。多雾的天空常让人听到巨大轰鸣后,飞机又盘旋着失望而去,临行的人们往往要见到机翼后才出门,就像去赶村口的大篷车。那时去省城的公车,要在红花套住一夜。出山,那时对很多人来说,是一种遥远的奢望。
网图 / 侵删
 
那时,恩施师专(湖北民院前身)独立于三孔桥边,泥坯的土墙,远远看去像一个巨大的牛圈。其邻居是疯人院和火葬场,它通常让社会相信这一历史规律——上大学求知,然后发疯,最后死亡。政府这样安置这三个单位显得十分有趣,他使我们这些文G结束后最初考来的学生心有余悸,并令我们随时联想到人生最短的距离,莫过于这三点一线。后来果然就有同学这样便捷地转到了后面的第二站。
 
那时,很多老墙上尚写着“毛主席万岁”和“要斗私批修”。师专也有一堵专供贴大字报的墙,但终于开始出现诗歌和散文了——毛笔抄在白纸上,字体多还可观,多年的运动使中国人民的书法水平普遍提高。这大约是恩施最初的民间原创平台了。
 
但无论怎样闭塞和落后,人们还是听到文艺复兴的足音在全国踏响,人们憋屈得太久,都想发言,恨不得有一半粗通文墨的人一夜之间都成了文艺青年,社会仿佛回到盛唐时代,连井边老妪和坐台小姐都欣赏诗歌,可惜,那时还不兴三陪,诗歌先于色情进入了鄂西大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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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我是说新诗——当时又叫“朦胧诗”(这概念现在听起来确实十分傻逼)。在此之前,恩施也有诗歌,但基本脱胎于民间的号子。当我们也开始写一些不押韵且含混不清的句子时,老师和社会上多数识字的人都一致认为——喝多哒,说酒话!——觉得这帮人大约快搬到隔壁后院去了。
 
时间到了1982年,老话叫岁在壬戌,八月的某夜,一群师专的在校生爬完星斗山,来到利川教研室的楼梯间,找到在此蜗居的前校友老野,一起密谋非法结社,并计划用诗来毒害社会。这帮确实喝高了的家伙,很像发情期没揽到生意的公猪,如果再不用诗来泄火的话,显然有可能危害人类。
更可笑的是,他们当夜边讨论边记录,制定章程,确立制度,物色人选,分工角色,完全像秋收起义的前夜。社名“剥枣”——取诗经“八月剥枣”之意,剥通扑,打枣子意。这群不足 20 岁的骚哥在当时充分显示了文G后遗症的特征,把一个诗社几乎完全照着反动“会道门”和武林邪派的规矩在整。比如:他们确立了社中神主——竟然是陶渊明,一个不与社会合作的人;他们制订了入伙规矩——义结金兰,有难同当之类;他们安排了办刊计划——一月一期,刻蜡纸油印,地下传布。
 
他们……就差杀公鸡发血誓了,反正谁要把那份文件往公安局一交,早几年多半会办成一桩逆反大案。幸好,没出叛徒。幸好,那是1980年代。
 
诗社成立的首批份子,现在大抵可以公布了。他们当时自称“剥枣十七子”,像要携剑下巴山的模样。他们是:方舟、顾影、白鹤、野夫、巴山氏、小囡、毕旻、醉河、陈痕、阿西、君鸿、苏幕遮、雪村、沉澄、田边、布谷、建龙等。
现在一看,都像网名,没一个真名实姓的。现在以上人中病逝二人,谨此伤悼。经商六人,公干八人,教授一人。
 
在那个月黑风高夜之后,他们坚持地下写作出刊断断续续有六年,出刊50余册。他们前后发展社员50余人,包含成立了宜昌分舵。他们在利川连续两年举办了全省范围的“清江民族诗会”,在当时推动了湖北的诗歌运动,并被记入“史册”——地方志。他们后来在公开媒体发表诗歌小说、散文、论文等共计三百多篇。他们的多数人养成了读书、喝酒以及桀骜不驯的坏习惯,有的社员至今仍活跃在鄂西乃至全国文坛,还在坚持写作和思考……
他们没有成名,没有流派,没有巨著,但他们确曾影响过自己的命运和一些人。最重要的是,他们从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,一直互相帮衬至今。仅此而已,一代人的故事,也许难以让今天的人们理解。
 
苏家桥:1983年8月,剥枣诗社成员从利川徒步到奉节白帝城朝圣。这次奉节之行,还催生了我们的社歌。曲调照搬上世纪初弘一法师的名作,只是歌词稍微作了点修改,是野夫改的。记得是在白蜡等车的时候,野夫独自跑到一片竹林里匆匆改就。他向称快才,出口成章。我现在还依稀记得歌词:
 
长江外,古城边,江水碧连天。
 
暮笳断续猿声残,流水送孤帆。
 
别时易,见时难,故交五湖间。
 
执手一笑泪阑珊,今宵别梦寒。
 
2011年3月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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